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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在身体上

锥形雨:

食野社:



书名:写在身体上




作者:珍妮特.温特森




[1]




我想起某个九月:斑鸠红纹碟金橘丰收夜。你说,“我爱你。”为什么这句我们能够对彼此说出的最无聊的话,却仍然是我们最想听到?“我爱你”永远是一种引用。你从不先说,我也不,而当你说出它,我也说出它时,我们说着就像是找到了三个词语并崇拜它们的创始人。我确实崇拜它们,但现在我孤独地待在一块从我身体劈落的石头上。




 




[2]




我渴望稀释的情节、稀薄的语言、微弱的姿态。那把陈词滥调的松垮扶椅。这没什么,在我之前,曾有千万只屁股坐过这把扶椅。弹簧坏了,布料发臭破烂。我不需要害怕。看,我的祖父祖母也曾坐过这把扶椅,他穿着硬领衬衫打着俱乐部领带,她则紧裹白裙终其一生。他们坐了,我的父母坐了,现在轮到我了,不是吗,伸出我的胳膊,不为拥抱你,只为了保持身体的平衡,梦游般地走向那把扶椅。我们将多么快乐。所有人都将多么快乐。他们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




 




[3]




你站起来,银光闪闪的水滑过身体。我什么都没有想,走进水里,吻了你。你的胳膊绕过我要烧起来的背脊。你说:“这儿没有人,只有我们。”




我抬头望去,河岸已经是空的了。




 




[4]




你很小心,不说那几个很快变成我们私密圣坛的字。以前我把那几个字说过很多遍,把它们像硬币般扔进许愿池,希望它们会让我梦想成真。我曾经说过很多遍,却从没有对你说过。我把它们像勿忘我一样送给本该更懂事的女孩们。我像使用子弹般使用它们,并以此作为交换。




 




[5]




用吻来让缺乏逻辑的人沉默是错误的,但我自己却一直这么做着。




 




[6]




为什么人们需要答案?我想一部分的原因是,如果没有一个答案,没有任何一个答案,这个问题本身就会显得很愚蠢。试想站在教室前面问加拿大的首都是哪里。底下的眼睛瞪着你,漠不关心,充满敌意,有些则望着其他地方。你又问了一遍。“加拿大的首都是哪里?”你在静默中等待着,像个十足的牺牲者,你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。加拿大的首都是哪里?为什么是渥太华而不是蒙特利尔?蒙特利尔要更好些。他们有更好的特浓咖啡,你有个朋友住在那儿。不管怎么说,谁在乎哪里是首都,或许明年他们就换了个地方。或许格罗利亚今晚会去游泳池边。等等等等。




还有更大的问题,那些问题不止一个答案,那些问题若得不到回答也很难用沉默来解决。一旦问出来,它们就不会凭空消失,却会让大脑陷入沉思。一旦问出来,它们就获得了空间与质地,迫使你踩上那级台阶,或让你在夜里惊醒。黑洞吸收着它周围的一切,就连光芒也无法逃脱。最好什么都不要问吗?做一只满足的猪,也好过不开心的苏格拉底是吗?但既然工厂的农业经营对猪比对哲学家更严苛,那我就要冒险一试。




 




[7]




我曾经觉得婚姻不过是一扇央求一板砖的平板玻璃窗。自我展示,自我满足,喋喋不休,情绪紧张,夹着尾巴做人。




 




[8]




要去相信你,只有你,你这个美妙的情人,能对我做出这些,未免太取悦于你。如果没有你,尽管婚姻或许会在很多方面显得那么可悲,不完整,但是它也会从那份可怜巴巴的减肥菜单里获得营养,即使无法丰腴,至少也不会枯萎,而它现在枯萎了,软弱地躺在那儿,被废置不用,留下一个婚姻的空贝壳,它原本的居民双双逃走。尽管如此,人们收集贝壳,不是吗?他们在这些贝壳上花很多钱,把它们展示在窗台上。另外一些人则赞美它们。我也曾见过些名声昭著的贝壳,往其他更多的空洞里吹口过气。在我伤得太过厉害以致无法修补时,主人们便简单地将损坏的部分转向暗处。




 




[9]




我们就这样在用铅和爱做衬里的棺材里越陷越深。她说,诚实已经变成了一件我们所负担不起的奢侈,而撒谎变成了一种美德,一种我们需要常常练习的体制。诚实带来伤害,所以撒谎变成了一件好事。




 




[10]




“许三个愿望吧,它们都会实现。许三百个愿望吧,让我为你实现。”




 




[11]




事实是,如果从电影和西部乡村歌曲走出来,如果走出这扇门,我们所面对的无非是些发痒的无聊琐事。




 




[12]




她认为床属于医院。在没有弹簧垫子的任何地方做爱是性感的。给她一个被窝,她却只想打开电视。我们在露营地、独木舟、英国铁路、俄罗斯飞机上过夜。我买了蒲团,甚至还买了健身垫。我不得不在地板上铺了条加厚毛毯。我走到哪儿都带着一条苏格兰旅行毯,把自己搞得像个苏格兰民主党的编外党员。最后,当我第五次来到医生那里拔掉一根蓟时,他对我说,“你知道,爱情很美妙,诊所就是为你这样的人准备的。”




 




[13]




我们彼此消耗,再次感到饥饿。安慰的残片,平静的瞬间就像人工湖般静止不动,而在我们的身后,潮水的咆哮声却从未停止。




 




[14]




我做所有这些,是为了逃脱可可粉和热水瓶。我做所有这些,因为我觉得炙热的火炉好过中央供暖。我想我无法承认,我被困在了陈词滥调里,就像我父母家门口的玫瑰,累赘无比。我总是在寻找完美的结合,寻找从不休眠,从不停止的强大高潮,永不停止的狂喜。我浸在那只浪漫满溢的水桶里。确实我的水桶要比其他大部分的更有生机,我一直有辆运动型跑车,但是你不能加速到脱离了现实生活。那个在家的女孩最后总会拉住你。这就是所发生的一切。




 




[15]




当她把汤勺举到她的嘴唇旁边时,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变成那片无邪的不锈钢铁片。我愿意把我身体里的血液交换成半品脱的蔬菜储备。让我变成胡萝卜,让我变成通心粉细面条,这样你就会把我送进你的嘴里。我嫉妒那些法国长棍面包。我看着她把它们掰碎,抹上黄油,慢慢地浸在碗里,让它们漂浮,渐渐涨开,在深红色的重量下下沉,然后又在她唇齿愉悦的光芒中再次复活。




土豆、芹菜、番茄,都曾在她的手指间逗留。当我在喝自己的汤时,我竭力想象着品尝她的皮肤。她曾在这儿,这儿一定有她留下的痕迹。我能在食物油和洋葱间找到她,在大蒜里察觉她。我知道她往铁盘里吐过口水,以试探油温。这是古老的技巧,每个厨师都会使用,或者曾经使用过。我知道当我问她汤里有些什么的时候,她没有说这最重要的配料。而只要我尝了你做的食物,我就能够尝到你的味道。




 




[16]




我们是朋友,我想与你一起度过这一天,聊些有的没的。我不介意站在你旁边洗碗,在你旁边除尘,当你看正面的半张报纸时,我就看背面的半张。我们是朋友,我会想念你,非常想念你,并且经常想起你。但我不想失去那个快乐的空间,在那儿我找到了聪明又好相处的人,我们约会时,她都不需要查看日程表。在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对自己说这些事,这些事是我脚下坚固的道路、修剪整齐的篱笆、拐角处的商店,还有杰奎琳的车。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。




 




[17]




通奸很寻常,它没什么可稀罕的,但若发生在自己身上,它却像外星飞船一样被一次次地解释。我不能再用这种方式对自己撒谎,我一直这么做,但现在不了。我知道现在发生着什么,我也知道是我自己想要跳出这艘飞船。不,我没有降落伞,但更糟糕的是,杰奎琳也没有。你走的时候,带走了一个。




 




[18]




我觉得自己像个嘴巴里藏着枪的强盗。只要一开口就会暴露一切。最好不要开口。




 




[19]




我们穿着睡衣肩并肩地躺在一起,我的嘴唇紧闭,面孔像只沙鼠般鼓起,因为我的嘴里满是露易丝的名字。




 




[20]




你的私人病人可以在维瓦尔第的音乐中拔牙,然后在靠椅上休息二十分钟。每天都有鲜花送来,而且你只提供最好的芳香花草茶。病人把脑袋靠在你穿了白大褂的胸口,没有人再害怕针筒和注射器。我只想要从你这儿得到一个王冠,你却给了我一个王国。




 




[21]




露易丝有危险的电场。我担心她现在擦出的那抹安全的小火苗会在易燃的电流中膨胀。她表面看起来平静,但是在她的控制之下有一股分裂的力量,让我像是穿过高压电一样紧张。比起现代女性,她倒更像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女主角,从哥特小说里走出来的女人,虽然是房子的女主人,却也可以一夜之间就将它烧毁,拎着一只包逃跑。我甚至希望她在腰间挂着串钥匙。她那么压抑,无法燃烧,像一座休眠的火山但绝没有死亡。如果露易丝是座火山,那我大概就是庞贝城了。




我并没有直接走进去,只是竖着领子在门廊里偷偷徘徊,躲藏着试图找到一个更好的视角。我想如果她打电话叫警察,也是我罪有应得。但她不会叫警察,她只会从玻璃酒瓶里拿出珍珠手柄左轮手枪,射穿我的心脏。在尸检时,他们将会看到一颗巨大的心脏,却没有其他任何内脏。




 




[22]




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。我掏心掏肺地想要避免今天发生的一切。你以某种我无法计量和遏制的方式打动了我。我所知道的只是后果,而后果就是我失去了控制。”




 




[23]




“我希望你来到我的身边,没有任何过往。那些你曾知晓的路线,忘记它们。忘记你在来到这之前曾经在其它地方的其它卧室里待过。全新地来到我身边。永远不要说你爱我,直到你能够证明的那一天。”




 




[24]




“我在见她,她无处不在。她的脸在所有的临时围墙上,她的脸在我口袋里的硬币上。当我看着你的时候,我看到的是她。当我不看着你的时候,我看到的也是她。”




 




[25]




她闻起来像是我小时候见过的岩礁水坑。她在里面藏了只海星。我弯下腰去,品尝着咸味,手指抚摸过岩石的边缘。她打开身体,像海葵般尖叫。她每天都渴望着被新的潮汐重新填满。




 




[26]




在她热烈的注视下,我的过去付之一炬。爱人如硝酸。




 




[27]




在黑暗与寂静中,我们彼此相爱。我用手掌测量她的骨头,猜想着时间会对这于我来说如此新鲜的皮肤做些什么。我对这具身体的感觉会不会减少?为什么热情会过去?使你枯萎的时间也会使我枯萎。我们会像熟透的水果一样掉落,一起滚入青草中。亲爱的朋友,让我躺在你的身边,看着云朵,直到泥土将我们覆盖,直到我们死去。




 




[28]




露易丝穿着蓝裙子,用裙摆收集枞树的果子。在紫色天空的映衬下,露易丝看起来像是个前拉斐尔派的女英雄。我们嫩绿色的生活和十一月最后的黄玫瑰。颜色都退去后我就只能看到她的脸。然后我听到她松脆的白色声音。“我不会让你走的。”




 




[29]




我的眼睛是棕色的,像只蝴蝶般扑扇着穿过你的身体。沿着它象牙色的海岸线,我从一端飞向另一端。我知道可以栖息和觅食的森林。我用肉眼为你描绘了地图,并将你保存于视线之外。无数构成你组织的细胞,都标记在我的视网膜上。夜航的时候,我知道自己确切的位置。你的身体是我的降落跑道。




 




[30]




我收拾好我的绳索、细颈瓶和地图,期盼着很快就能回家。我坠入了无尽的你,无法找到出路。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自由的,像约拿一样,只要鲸鱼咳嗽两声就会被喷出来,而一转身我就又重新认知自己。将你刻入皮肤的我,将你刺进骨头的我,在装饰着每个外科大夫墙面的腔体里漂浮着的我。这就是我了解你的方式。你就是我所了解的。




 




[31]




如果我把手指推入骨头后的凹陷处,会发现你就像是软壳蟹。我在肌肉的缝隙间找到入口,在那儿,我能将自己置身于你脖子的和弦中。骨头从胸骨到肩胛骨画出完美的弧度。如同被车床加工。




 




[32]




当她流血的时候,我熟知的气味会改变颜色。那些天,她的灵魂都是铁的颜色。她闻起来像把枪。




我的爱人扳上扳机,准备开火。她能够闻到猎物的气息。当她从硝酸气味的白色稀薄烟雾中走来时,她耗尽了我。开枪射她,我想要的是她欲望的最后一缕烟圈,从她的根部升腾至那些被医生称为嗅觉神经的地方。




 




[33]




他们交换剃刀,把我踢出了局。




 




[34]




在火车车厢里,封闭在厚厚的玻璃后面,我感觉安逸地与责任隔绝。我知道我在逃避,但是我的心已经变成了不毛之地,没有东西能够生长。我不想面对现实,不想从中振作起来。在我心脏疲惫干涸的河床上,我学着无氧生存。我可能会以受虐狂的方式沉浸与此。我下沉得太低,无法做出决定,而这也带来某种令人头昏眼花的自由。




 




[35]




水无法浇灭爱情,洪水也无法淹没它。那到底是什么杀死了爱情?只有这个:忽视。当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,我看不到你。从来不因为细小的事情而想到你。不为你开拓道路,不为你腾空桌子。出于习惯选择你,却不是出于欲望。经过花店的时候从不停留。不洗碗,不铺床,白天忽视你,晚上使用你。吻你面颊的时候渴望着他人。说你名字的时候充耳不闻,理所当然地以为只有我才能叫你。




 




[36]




“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?生命被描述成丰富而富足,如骆驼之路,充满了冒险,如今却缩小成硬币大小的一个世界。硬币的一面是一个头像,另一面是一个故事。你爱上了某个人,然后呢?当你翻翻口袋的时候,里面只有这枚硬币。最显著的花纹是某个人的脸。你的手上除了印上她的图样,还会有其他什么吗?”